Q：张三副您好，请给大家自我介绍一下吧

A：大家好，我叫张罕，我之前在船上是做三副的职位，之前跑过的船型大概有散货船、集装箱船、拖轮还有工程船。

Q：您当初是怎样进入这个行业的？

A：我高考之后其实报的学校是湖北职业技术学院的建筑工程专业，但是我没有去，于是学历证书就变成了中专证书，2011年我直接去了湖北交通职业技术学院培训，2014年培训完，大证一次性考过，就上船实习了。

我记得第一次上的是一个福建船，干活会比较多一点，饮食也不太适应，我就下来了。下船之后，亲戚介绍我做了一段时间手机销售。后来到了年底别人帮我找了一艘冷藏船，它主要是跑印度尼西亚和阿根廷拉渔获的。

我那会儿还是做实习生的活，工资大概5000-6000元，装渔获会有提成，一吨大概2美元-3美元。这条船还带给我一段奇特的经历。

Q：是什么经历，展开讲讲？

当时我们第一个港是到新几内亚的码头，不知道为什么印尼那边突然派海军把我们抓了，我们都感到很茫然，船长也什么都不知道。因为当时船上就我一个会英语的，在学校四六级都过了嘛，就让我跟那个舰长交流，交流完之后，我大概明白了。因为我们船上装了很多种鱼，其中有一种鲨鱼，它属于国际濒危物种，而我们船上有200-300吨，于是我们就被扣留了。之后他们的渔业部部长、一些记者也都过来了，包括他们当地的报纸、电视台也都有播报。

（注：双髻鲨，截止2023年在全球范围内数量急剧下降，目前，双髻鲨下属的八个亚种均被《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》（IUCN）收录）

印度尼西亚基本上全是岛国，我们在航行了5-6天后被带到了一个叫安汶岛的地方，之后就被关进了当地的监狱。在监狱我们大概待了一周才被释放回船上。在这个过程中，我们那边的代理公司在处理这件事情，官司打了大概大半年时间，一直到第二年的六七月份，我们才被释放回国。

Q：历时这么久？当时是怎么度过那段时间的？

A：当时他们派了海军在船上看着我们，那些海军每天跟我们一起吃住，不过他们不吃船上的东西，有个小快艇给他们送饭，船属于抛锚状态，我们每天在船上只用睡觉和值班就行。这段时间内都不会发工资的，公司就是保证每天吃喝不愁就行，后来回国后才一次性把工资给我们结清了。

当时的感受就是一切都是未知的。我记得很清楚，那是2015年的1月1号。因为天气很热，我们在那个军舰舰尾打地铺睡觉，我就在异国的军舰上见到了2015年元旦的日出。

我其实感觉还行，不是很害怕，因为船上大部分都是山东人，他们人都挺好的。但有的人比较担心，因为当时印尼是有一个“沉船政策”，像马来西亚或者缅甸、泰国这些国家渔船过去捕鱼的话，抓到就直接把船炸掉。

这段经历可能也比较小众吧，后来我回国后我就一直跑国内了，在国内就是跑散货、集装箱、工程船、拖轮等等都干过，国内相对安全很多，就没那么多惊心动魄的故事。

Q：在跑过的这么多船型当中，你觉得上哪种船型最舒服？

A：那肯定是拖轮了，我那会儿是在汕尾，那个码头大概一周就做一条外轮，给十几万吨的散货船协助靠泊。确实是挺轻松，其他时间基本上就是吃了睡睡了吃。工资的话可能会少一点，大概也就六七千左右。

不过夏天的话台风会比较多一点，所以每次台风过境就会有些船会搁浅。当时有一天做了将近20个小时，把船从搁浅的地方拖到船厂维修，这个过程会产生一个费用，公司会按照大概一海里多少钱补贴给我们，结果那个月就多发了两三千块钱。

如果是在货轮的话，可能散货要稍微轻松一点，因为集装箱船往返船期、卸货会比较快。我记得我实习的时候，一天大概靠了3个码头，比较频繁，而且经常是晚上靠，所以经常晚上要起来。因为白天也必须要值班，晚上起来其实你很难再入睡，就特别影响休息。

当时感觉最痛苦的就是水头的夺命Call，我记得有回晚上睡觉做梦醒了，凌晨三点，盯着那电话想它会不会响，结果真的马上响了！突然就得起来，船上工作性质就是这样。

A：我觉得还是多亏了在拖轮那段经历。因为那拖轮是个厦门的国企，船长也好，老轨也好，那公司里面基本上也都是集美大学毕业的。我就考虑到转岸的话，可能需要对学历有一定提升。

Q：可以详细讲讲你整个转岸成功的过程吗？

A：我是在2018年重新参加高考，考了一个甘肃的普通二本。我选专业的时候就选了一个比较靠近航海类的专业，因为考虑到学其他专业跨度可能会比较大，我就选了一个地理科学专业，这个专业其实跟航海比较接近，比如说有什么气象学、天文地理之类的，我感觉学起来比较容易，后来发现确实是这么回事。

后来本科毕业之后，读研我也是选择跟本科专业比较接近的，我就去了华中农业大学。

我备考的时候基本上是全程自学，没有去报班，后来通过考试就被录取了。然后本科四年之内，我就利用寒假或暑假时间去船上挣钱，帮别人替班。

包括疫情期间我也是在船上，我最后一次上船是2021年，那时候工资也算比较顶点的时候，就是这样利用假期攒了一些钱继续上学。

Q：在转岸过程中遇到的最大的困难是什么？

A：我觉得最大困难就是坚持。因为转岸的过程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，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。毕竟陆地上对于航海类专业的需求其实并不多。要么就是海事或者引水，需要你做到船长、大副那个级别，但真正能做到四大头的人还是特别特别少的。

A：我不是很赞同，我是觉得人是需要提升自己的。如果你这一辈子只想做水手机工，那就另当别论。但大多数人肯定是想每过几年有一个提升的，不管是追求个人奋斗也好，或者为自己的家人生活得更好也好，最起码是个动力。

人在不同的高度看待问题的角度也会不一样，当你站得更高，选择也会更多。

我举个例子吧。之前遇到的一个船长，他是江苏人，本身受教育程度也不高，但是他也坚持一直学习，后面参加成人高考拿了一个本科文凭。他本身对中医比较感兴趣，就报考了江苏的一个中医药大学，毕业之后考取了执业的资格证，我看他的动态是在一家医院挂职做医生，同时也跑船，既做船长又做中医。

Q：那同船的船员应该很幸福了，有个头疼脑热的，船长还能给把把脉。

A：对，那个船长人挺好的，他平时还喜欢写书法。所以我觉得还是看每个人的追求，如果你想改变的话，只要坚持慢慢做，其实后来会改变的，只是这个过程比较久。

Q：从你转岸之后的几份工作体验来说，转岸之后的工资待遇水平如何？相比跑船，会有很大的落差吗？

A：会有，比如说做三副，疫情期间可能3万多一个月，到陆地来了可能六七千，最多就1万，这肯定是会有落差。但是这种落差我觉得应该是允许存在的，毕竟在船上付出那么多，在陆地上不是说付出少，至少能睡个安稳觉，这个跑过船的都懂，包括我自己下班了躺在床上，我不可能就真的把觉睡得踏踏实实的。突然船上有什么动静，我马上就起来去驾驶台看一下，我觉得差别在这儿。

另外我其实一直在思考得和失的问题，很多人为什么很难转岸成功，因为他可能大部分目标放在工资上，来到陆地上接受不了这种落差，不得不又回去跑船。因为陆地上如果你没有学历的话，只能干普通的工作，比如说跑跑外卖，如果想达到船上同等的收入，你可能需要付出更大的努力和辛苦程度。

Q：如果给自己跑船时的生活和现在的生活的幸福指数打个分，你会打几分？（1-10分）为什么？

A：我觉得跑船那段经历，最大收获就是锻炼人的意志力，还有世界观也会有一点改变。因为毕竟出去接触到不同的人和物，还是会有一些直接或者间接的影响。我觉得最大的受益可能在这一块了，但确实也挺辛苦，大概可以打个8分，现在可能也是8分吧，各自有利有弊，看你怎么看待这个东西。

Q：你感觉扣掉的两分主要在哪方面？

A：我觉得主要是在进出码头的时候，经常被码头的人刁难，特别是在国内。比如说船上要买菜就必须要他指定的车，不是指定车他就故意刁难不让你进。按道理正常来说，船上供应伙食，只要是买菜的车，不管是哪个车都可以吧，但他就是要指定他的人。所以我觉得最大的问题不在于船上，而是在于太多与船相关的隐形权力，他们总想来分一块这个蛋糕。

另一个问题就是海事检查也比较多，我听以前同事说现在船员压力越来越大了，我觉得不幸福的点主要来自这两点。如果后面这些问题能被优化，减少一些海员的压力的话，其实还是可以的。

 Q：作为成功上岸的前辈，对于有转岸想法的船员，你有哪些建议？

A：建议的话，我觉得首先你要想好转岸之后做什么，大概有一个规划怎么做，最后就是坚持做下去，后面慢慢就能脱离船上，我自己也是这么个过程。

另外比如说想考公的，其实船上有很多时间让你专心备考，比起陆地上有很多干扰的因素，船上一人一个单间，除了值班其余的时间就可以备考，而且基本上没人打扰你。我记得我考研的时候，也是在船上准备的，包括笔试、复试、查录取成绩我都是在船上。

Q：在你之前的人生中，你好像一直没有停下来过，这一路从转航校转专业，到当船员跑船，转岸，考本科、读研，一直支持着你不断前进的动力来自于哪方面？

A：我其实不太想一直安于现状。我是非常赞同你说的那句话，就是我一直没有停下来过。我今天六月份毕业，发了篇日志之后，我们高中有个老师跟我留言说，你可以好好享受一下生活了。我突然觉得我前面那么几年，确实没有享受过什么生活，包括大家去外面玩什么的，我基本上没有时间和机会去外面玩。

我执行力可能也会比较强，就是想到什么事情就立马去做，不会拖沓或者想很多，然后坚持做下去，中途确实付出很多，但最后肯定会有比较好的结果。

Q：好的，谢谢你的精彩分享！

*以上来自受访者自述，图片由受访者提供，未经允许，请勿传播。

勇敢的人总是先享受世界，在张三副的故事里，他像在沙滩上堆城堡一样，不停地在推翻现有的生活秩序，再通过自己的努力建立起一个新的。最终努力的结果又返回来奖励做出改变的他，引领着那个一开始仅仅手握中专学历的少年，涉过大海里的惊心动魄，一步步走回了岸上，有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。

常有船员问，船员提升学历到底有什么用？其实就像张三副说的那样，很多时候，是为了能有选择另一种生活的余地。

可能有的船员朋友没有像张三副那样重新参加高考，读4年全日制本科的时间成本，觉得成考是非全日制学历，没有什么竞争力，其实现在考公考编也是有很多岗位是不限制全日制学历的，如果以后想去航海类院校当老师，也一样可以考职称。只要自己肯努力，还是有很大机会上岸的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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